云南昭通人

陈孝宁,1947年11月生,云南昭通人,字得一,斋名望云楼、宁静庐。历史学教授。原昭通师专校长、地区文联主席,云南省历史学会常务理事,云南省诗词协会理事,云南省高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委员,昭通地区诗词学会名誉主席、云南民族画院特邀书画家。现任昭通书画研究院院长,昭通市文学艺术创作中心副主任,昭通市老干部诗书画协会主席。

陈孝宁/书法在一个小城的浮沉与命运——昭阳区书法集《鹤乡墨韵》序

云南唯一的汉碑——孟孝琚碑,在昭通这块土地上发现到今年已经113年了。而这块碑的产生,如果认定为东汉桓帝永寿三年,距今也1857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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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两千年的时光,在昭通坝子上缓缓流过。

孟碑无语,目睹了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一切。

这是一块“其民好学”的地方。

五尺道像文化的脐带,连接着中原大地、巴山蜀水和这座边地小城。尽管有时缺氧,有时贫血,但碑文一旦镌刻在这里的山川,灵气便会在群山间流动;文字一旦种进这里的大地,它就要发芽、长叶、开花。

孟碑文字中那浩大深沉的忧伤,那对生死和命运的思考,使这块土地不同凡响,使这块土地上生长的芸芸众生,别具只眼。

文脉从碑中流出,一直延续到现在。

遗憾的是,文采风流,总被历史的风雨吹打而去。当江左二王父子,把中国文字的美书写到极致,从而形成中国艺术史上高山仰止的巍巍高峰时,当建宁的爨宝子碑以野、蛮、怪的书风让人惊愕莫名时,霍承嗣壁画墓的八行题字,依然是那样的率意、简朴。这之后,一直到清代雍正时的改土归流,历史幽暗的天幕上,只有关河峭壁上的袁滋摩崖刻石,像流星陨落在茫茫群山中。

流官的到来和科举的重兴,让文字和书法在这块土地上重新喧嚣起来。经过有清一代的熏染、积淀,一批善书者终于慢慢涌现出来。

史载:窦云龙“善径尺大字,逼真米海岳笔意。”刘学恒“尤善书大字,笔法严整。”杨藻“书法欧、王,大字尤佳。”何耀先“工书画,……次子光泽,亦善书画。”(以上见《昭通志稿·艺术》)
“昭城士人,工书者多,其著名者,初有邹家父子,皆工小欧书。大字则有梅如桂、张贯、王曰都、杨华、而辛词林之书,人亦重之。”其中,张贯“工书法,大字尤遒劲。郡中庙额多其手笔。”(见《民国昭通县志稿·艺术》)

从以上片言只语的记载,可见有清一代,昭通习书者还是多的。二王,唐楷和宋、明书风是昭通人学习的对象,也是昭通书法的主流。而昭通人气质所在,尤重大字。
民国是一个乱世,共和的曙光在如磐夜气和黑云压城下,时闪时现。“五·四”洪流涤荡之处,传统分崩离析。钢笔的兴起一时成为时髦。但偏远小城的昭通,除少数新派人物外,绝大多数人依然顽固地恪守着写毛笔字的传统。毛笔字是读书人的脸面,也是社会日用的重要工具,当时写得好的人应当不少,但今天人们知道的也就是包鸣泉、陈云涛、姜亮夫、张希鲁、谢饮涧、胡光勋、孙子元,刘敬肃等凤毛麟角的几个。

1949年后,在阶级斗争理论的指导下,政治运动风暴不断,作为旧传统的象征,毛笔及毛笔字也像秋风中的落叶,在阴冷的墙角瑟瑟发抖。

在以“老子是大老粗”为荣,视文化人为“臭老九”的年代,思想改造还来不及,遑论书法及书法教育。只有几个老先生躲进小楼,在发黄的破纸上偶一书写,之后又把它揉成团丢进火炉,任其化为一缕轻烟。书法,彻底淡出了人们的生活。在那个饥饿和惶恐的年代,连节庆的应景对联都很少见到了。

1966年文革发动,在“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,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”号召下,各派群众“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,粪土当年万户侯”。铺天盖地的大字报、大标语,促使人们在“武卫”之余,积极“文攻”,重新拾起久违的毛笔,用革命提供的纸张和墨汁,挥挥洒洒地写起字来,一弄就是十年。之后,尽管“四大”(大字报、大辩论、大鸣、大放)皆空,但写字的癖好已悄然在一些人的心中生根、发芽、长叶、开花了。

1976年改革开放,1977年恢复高考,文化开始复苏,书法也渐回社会。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,书法活动逐渐起步,出版的法帖也日渐增多,冯文忠、祝雁南、朱振仁、赵家璧、邓德兴、王志平、杨家宝、刘全金、张凤举、朱运桐、张正华、杨振皋、方正、刘银孝、吴穷、谢崇崐、李元明、吕世平等一批书家开始在社会上崭露头角,各领风骚。书法教育也开始起步,昭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作为教师的摇篮,在各系率先开设了书法课。校园的墨韵书香,助推了昭通书法的发展。书法教师在教学之余,陆续写出了一批书法研究论文,加深了对书法的理解。每年举办的书展,提供了切磋、交流的平台。昭通的书法开始蔚为大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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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9年,我在《昭通文化》上发表了《昭通书法界的现状和思考》就是以今天昭阳区书坛作为研究和考察对象的。文章分析了昭阳区书法的现状,指出了存在的问题,提出了应当采取的措施。在文章的最后,我提出了“乌蒙书风”的想法:“雄浑磅礴、神奇壮丽的乌蒙山、五莲峰山脉,蜿蜒咆哮、豪迈奔湍的金沙江、牛栏江,怀抱、切割着昭通这块古老而蛮荒的高原。这块产生过孟孝琚碑的土地,这块与二爨碑的家乡毗邻的地方,理应有它自己的书风,我们姑呼之为乌蒙书风罢,它应当象这里的历史一样古老,象这里的高原一样雄浑,象这里的江河一样奔放,象这里的山民一样朴实。它有着一种蛮荒的美但又透密着对现代文明的热切渴望……,我们呼唤,并等待着它的出现。”(见《陈孝宁文集》第355页)

二十五年过去,弹指已是一代人的时间。我欣慰地看到,这种希望,并未成为空想。昭阳区书协编印的这本《鹤乡墨韵》就是一个很好的明证。特别是迟焕彩先生当选昭阳区书协主席以来,确立了书协的发展计划,开展了扎扎实实的书法活动,昭阳书法一时人才济济,群星灿烂。集中的近60名作者,鲜有任笔为体者,他们都在学习经典,学习传统上下过认真的功夫,取法是高的,路子是正的,心态是平和的,相信这样滴水穿石地坚持下去,昭阳区的书法必然会上一个新的台阶。

书法,其实不仅仅是写写字而已。它是认识中国文化的不二法门,是深入中国艺术堂奥的唯一途径。不了解书法,你就不会真正懂得中国的艺术。书法是“技”,但我们可以循此而进乎“道”。书法的修炼,其实是文化的修炼。在黑白虚实中,我们理解的不仅仅是空间的分行布白,我们也在深一层地领悟宇宙构成的大道,生命演变的节律。

书法还是心灵修为的良方。古人说,“书为心画”,“写字者,写志也”。作为一种精英文化,书法是一个人生命气息的全方位显现。一笔见性,唯书不可以作伪。要写好字,要成为一个书法家,高情、深韵、坚质、浩气,缺一不可。只有文化修炼到一定程度,书法才能达到一定水平。所以不要企图速成,不要想一蹴而就,慢慢地写,不慌不忙,不急不躁,不惊不喜,不狂不葸,功到也不一定成,但只要怡心、安神、养气,书法的功用也就达到了。

“书之妙道,神采为上,形质次之”,我理解为:书法化人的妙道,不只是在于形质上的亦步亦趋,更在于从传统和经典中去采纳生命的气息,成就自己活泼泼的心灵。
让我们在“游于艺”中,在书法的修为中,去发现全新的自己,找回全新的自己罢。

是为序。

2014年甲午寒露于宁静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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